
28岁,我成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。
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今天是父亲离开的第127天,我依然会在深夜惊醒,恍惚间觉得他还在隔壁房间睡着,下一秒就想冲过去看看他的呼吸。然后现实像冷水浇下来——那个被病痛折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,真的不在了。
很多朋友问我,你爸是什么病走的?我说,尿毒症。他们往往会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尿毒症?那不是老年病吗?”这时候我只能苦笑。如果你们去过血液透析中心,就会知道,那里躺着的,有很多是二十出头、三十不到的年轻人。甚至,我见过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,护士悄悄告诉我,她才18岁。
这一切,要从我小学四年级说起。
那年我9岁,只知道爸爸突然住进了医院,妈妈的眼睛总是红的。后来我才明白,爸爸被确诊了尿毒症。而病根,其实埋得更早——在他三十多岁那年,一场车祸伤了肾脏,但当时的医院没有查出来,还给他开了大量的消炎药。肾脏就在不知不觉中,一点点坏掉了。
展开剩余81%确诊后,爸爸开始了漫长的透析生涯。每周三次,每次四个小时,把血液引出来,通过机器过滤掉毒素,再输回身体。这样的日子,他过了好几年,直到有机会换肾。
换肾手术成功的那天,我们全家抱在一起哭。我觉得爸爸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。确实,接下来的十二年半,是相对平稳的时光。爸爸可以工作,可以陪我长大,可以参加我的家长会。虽然每天都要吃抗排异的药,虽然要小心翼翼避免感染,但至少,他活着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。
直到三年前,一场普通的肺炎击垮了一切。因为免疫力被药物压制,肺炎迅速恶化,移植的肾脏受到严重攻击,功能急剧下降。医生遗憾地告诉我们,这个肾保不住了。
爸爸重新回到了透析室。
这一次,情况截然不同。
起初,他还能自己走路去医院。后来,并发症开始一个个找上门。先是眼睛,尿毒症引起的视网膜病变让他视力越来越模糊,最后几乎看不见。然后是骨头,肾性骨病让他全身疼痛,夜里常常痛得睡不着,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。
我辞去了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,找了一份时间灵活的自由职业。每周一、三、五,早上七点,准时开车送爸爸去医院透析。透析中心在医院的五楼,从停车场到病房,大概三百米的路程,爸爸要走二十分钟。我扶着他,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就是在那条走廊里,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。
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,才29岁,因为长期熬夜、喝饮料,查出来时已经是尿毒症晚期。他每次来透析都戴着耳机,面无表情。有一次机器报警,护士匆忙跑过去处理,他摘下耳机,突然对我说:“哥们,你爸透析多少年了?”我说二十多年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可能还能活二十年。”
还有一个女孩,真的很漂亮,皮肤白皙,头发乌黑。她总是安静地躺在最里面的床位,眼睛望着天花板。护士说,她是遗传性的多囊肾,18岁就开始了透析。有次她妈妈在走廊里哭,说女儿刚考上大学,通知书还没捂热,病就查出来了。
我问过主治医生一个问题:“换了肾能活多久?不透析能活多久?”
医生很直白:“换了肾,是向天再借十几年。不换,靠透析机,最多也是十几年。”
这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。原来无论选择哪条路,前面都有一个倒计时。
爸爸的最后一年,是在家里和医院之间反复辗转。除了常规透析,还要处理各种并发症:贫血、高血压、心力衰竭。家里的药柜塞得满满的,氧气机放在床边,随时备用。爸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意识始终清醒。他很少喊痛,最多就是皱着眉头,轻轻哼一声。
有次我给他擦身体,看到他腹部手术留下的长长疤痕,还有透析用的瘘管在手臂上凸起的痕迹。我问他:“爸,这么多年,你是怎么撑过来的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说:“看着你长大啊。”
就这五个字,让我跑到卫生间哭了整整十分钟。
今年二月,爸爸因为肺部感染再次住院。情况急转直下,医生建议做气管插管辅助呼吸。我签了字,眼睁睁看着管子插进去,爸爸的眼睛突然睁大,然后慢慢闭上。他被推进了抢救室。
那扇门关上后,再打开时,医生对我摇了摇头。
我没有爸爸了。
整理遗物时,最多的不是衣服,不是照片,而是化验单。一沓一沓,按时间顺序捆好,最早的那些已经泛黄。还有各种药盒,有些药我连名字都念不全。氧气机静静地立在墙角,上面还贴着我写的使用说明。
葬礼那天,我站在墓穴边,看着棺材缓缓下降。那一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跳下去,跟他一起走。这个念头如此强烈,以至于我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,才能控制住自己。
妈妈哭晕了过去,亲戚们忙着照顾她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填进去,突然明白了爸爸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撑过来的——不是靠勇气,不是靠毅力,而是靠一种本能。就像在黑暗的深海里,朝着唯一的光亮拼命游,哪怕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岸边。
现在,我每天还是会想他。经过医院会想,看到老人会想,吃到某个菜会想。但我也开始明白一些事情。
为什么年轻人会得尿毒症?除了遗传因素,除了像爸爸这样由外伤诱发的情况,还有很多是因为不健康的生活方式:长期熬夜、过度劳累、滥用药物、把饮料当水喝、忽视体检……肾脏是个沉默的器官,等它发出警报时,往往已经晚了。
我在透析中心认识的那个29岁小伙子,上个月走了。听说走之前,他签了器官捐献协议。那个18岁的女孩还在透析,她妈妈告诉我,女孩开始在网上写文章,记录自己的透析生活,有很多人看。
慢性病最可怕的地方,不在于突然夺走生命,而在于它一点一点地侵蚀你,让你看着自己凋零,却无能为力。它折磨的不仅是身体,还有尊严——当一个人连上厕所都需要帮助,当疼痛成为日常,当未来缩短成以周、以天计算,活着本身就成了最艰难的战斗。
爸爸战斗了二十多年。
他走后,我一度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。但现在,我慢慢找到了答案:好好活着,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。按时吃饭,定期体检,不熬夜,珍惜身体。这些看似普通的道理,是爸爸用一生换来的教训。
如果有年轻人看到这篇文章,请一定记住: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。那些熬的夜、喝的酒、忍的痛,身体都记得。肾脏坏了,不可逆。透析机可以代替肾功能,但代替不了生活质量。
爸爸的最后一本日记里,有一页写着:“今天儿子陪我散步了三百步,阳光很好。”日期是去年秋天。
三百步,对健康人来说不过三分钟的路程,却是他最后时光里最珍贵的成就。
我想你,爸爸。每一天都想。但我会好好活着,带着你给我的三百步阳光配资app,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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